「台湾问题」一席谈

文 扬 凡勃伦是近年来兴起的「鹿原海岸学派」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该学派着重于在世界历史的宏观背景下考察中国问题。继今年六月初就「六四事件」发表了重要谈话之后,凡勃伦近日再次接受记者访谈,对台湾问题表示了他的基本看法。以下是他与记者关于台湾问题的一段对话:(一)记:最近,台湾政坛出现了新的形势,国民党为了反制民进党「公投绑大选」的竞选策略,一改过去的立场,决定「以公投制公投」,推出了「重返联合国及加入其他国际组织」的公投案,这样一个罕见的朝野一致推动「公投入联」的局面,对于两岸关係以及台湾问题的未来走向意味着什幺呢?凡:我注意到了这个最新的形势发展。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隐含着很大危险的走向。政治是一种生态,有时是稳定的生态,有时是不稳定的生态。一个自主政体,不大可能所有重大决策都靠全民公投来决定,政党和政府必须起到代表公意行使公权的作用,将民主简单地理解为公投决定一切的直接民主,这不是进步,而是历史的倒退。在西方政治史上,这是朝向最不稳定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生态倒退。也许,作为一种政党竞争和大选策略,国民党除此招数之外,已别无选择。但台湾朝野两大政党都将自己的政治寄托在某些虚假的原则而不是合理的原则之上,这是一种危险,至少是一种不负责任。(二)记:直接民主就一定意味着不稳定吗?您提到法国大革命,台湾举行公投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并没有出现法国大革命式的大混乱。凡:法国大革命是欧洲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是综合因素的结果,这段历史不大可能在其他地方完全重演。之所以常常会提到法国大革命,是因为在当时那个特殊的时期出现过很多关于基本政治问题的理论争论,也包括各式各样的实践。如果将这场大革命理解为人类社会的一场社会实验,这个实验包含了丰富的结果,这些结果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强的借鑒意义。例如,法国大革命初期,人们对「民主」 和「民主派」谈论得很多,那时基本上都是从反抗贵族制和君主制的立场出发的,充满了神圣和浪漫的色彩。但是,当君主专制政体被推翻、「民主」开始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来辩论时,对于「民主」的理解就发生重大变化了。当时一个着名的口号「一切为了人民,但一切不要人民参与」恰恰是由激进的雅各宾党人提出来的。 持续革命终将导致对共和制的摧毁,直接民主终将导致恐怖专制,这些结论也都在那时就已经成为了欧洲各地很多政治俱乐部中的共识。(三)记:从您的政治生态稳定性观念来看,台湾民进党似乎一直都是令这个生态趋向于不稳定状态的一个因素,儘管它的政绩不佳,领袖丑闻缠身,但它的民粹主义和族群主义政治操作仍使国民党常常陷入疲于应对的被动局面。您认为,这种民进党佔优势的政党博弈格局是一个注定的结果,还是民进党本身另有什幺特别高明之处?凡:我基本上会将民进党在政党竞争中相对于国民党的种种优势视为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因为这是民主制度本身的弊端所决定的。台湾的民主是从反对国民党独裁专制的斗争中诞生出来的,国民党的专制权力被瓦解后,台湾的主权被等同于人民主权,人人平等被等同于人人享有主权。这个过程实际上造成了一个反常的局面,即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两者重合。维持台湾社会的特殊性、差别性和奇异性的原政治领域被否定了,而新的政治领域并没有从社会问题领域里派生或分离出来。族群和省籍问题成为台湾政治中的一个主题,正是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重合的一个典型表现。民进党不具有分离政治领域与社会领域的能力,这是它的「泛民主」或称「庸俗民主」的性质所决定的,而它不择手段的政党竞争操作又加剧了社会问题的政治化,或者说政治问题的社会化。相比之下,国民党是一个老牌政党,是典型的政治领域中的产物,具有高尚的政治理想和原则,不懂得如何应付社会化的政治斗争。历史上,它先在大陆败于共产党,后在台湾败于民进党,原因几乎是同一个。所谓「庸俗民主」就是这样一种「民主」,它常常会破坏性地使用「民主」概念并抹杀掉一些重大的区分,如国家主权与人民主权、政治领域与社会领域之间的区分等。这在近代政治史上是有很多先例的,台湾民主走到现在,重複了很多老路。(四)记:「庸俗民主」、「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重合」,似乎颇有解释力。那麽,在您看来,国民党越来越强调本土化,不惜针锋相对地力拼选战,是不是也在诉诸政治问题的社会化来对抗民进党,以确保赢得明年的大选呢?凡:目前看来,国民党别无选择。民进党指国民党是「外来政权」,国民党不能承认,只好尽最大努力表现自己的本土化。但本土化并不是国民党的本质,之所以它还可以打这张牌,是因爲民进党的政绩不好,国民党可以说:谁做得好谁才真正代表台湾本土。但国民党一旦进入了这个比拼谁比谁更本土、更台湾这个「死胡同」,它也就变成了另一个「庸俗民主党」了,也将失去将政治领域与社会领域两者分离开来的能力。本质上,台湾政治属于整个东亚战略格局的一部分。一个完全受本土议题所左右、被本土民衆朝三暮四的「民意」所驱使的政党,把握不住台湾政治的大走向。两个纠缠在杂乱的社会问题之中的「小党」,加上被政党恶斗刺激得半癫半狂的本土民衆,这样一种政治生态不可能稳定,一旦出现大的变局,很可能会滑向专制暴政。这听起来令人沮丧,但却是一种现实。欧洲战后几十年的历史证明,民主是一个複杂的政治过程,今日欧洲的民主政治现实是「基督教民主」、「世俗民主」、「右翼民主」、「左翼民主」、「自由民主」包括「马克思主义民主」等各种对立的政治势力共同参与的结果,即使如此,在1989年柏林墙倒塌之后,东欧各国政府仍然不能在西欧」成熟」的民主制中找到经济社会问题的解决办法。可见,就这一问题的複杂性而言,「庸俗民主」可以等同于反民主。 (五)记:您提到「大的变局」,台湾可能面临的大变局会是什麽呢?凡: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符合美国当前的利益,也符合中国大陆当前的利益,这是大国政治的大格局。按国际政治的常规来讲,处在大国利益交彙点上的小国,其政权本质上是傀儡性质的。只有傀儡性质的政权,才能确保自己不成爲大国博弈的牺牲品,而且还有可能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从中渔利。在国民党专制时代,台湾政府作爲美国的傀儡政权分享到了很大的「和平红利」,台湾当年的经济起飞与亚洲其他「小龙」一样,是冷战的副産品。即使美中建交之后,台湾也没有被牺牲掉,美国用一个「台湾关系法」兼顾了台湾的利益。中国大陆的迅速崛起和台湾民进党上台执政,这两个重大变化改变了原来的稳定格局,这是美国所不希望看到的。在美国的大战略考虑中,它不能同时在两个方向上卷入全面对抗,美国现在正全力解决中东和中亚这个战略高地的问题,不希望东亚一线出现不稳定状况,因此它对于陈水扁的做法很恼怒,这是真实的反应,并不是做戏。在战略上,东亚地缘政治并不比中东和中亚地区更简单,这个地区集中了太多的强权,美国不希望出现新的对局者。从长远看,美国还是会设法让台湾政权成爲它的一个傀儡,但美国积极介入的时机和程度更多是美中对抗这个大格局互动的结果,并不由台湾本土政局变化所决定。若台湾本土政治持续沦落,无法使自己保持在大国政治的格局之内,它成爲大国政治牺牲品的可能性就会增大。台湾的悲剧性命运在于:它离大国政治的中心区太近,而它自己的份量又太小。(六)记:您认爲台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也符合中国大陆当前的利益,难道中国大陆不希望尽早解决台湾问题吗?如果拖延到美国开始将全球战略重心转移到东亚一线,中国大陆统一台湾的难度不是会更大吗?凡:与台湾恰成鲜明对照,中国大陆执政党正在接近完成政治领域与社会领域的分离。我以前说过,中国大陆的资産阶级专政已初步建立,这使得共産党统治者可以大量地学习借鑒西方资産阶级专政的政治经验,用于稳定其政治生态。总体上,大陆统治者学习得不错,而且还保留了自己的一些历史经验,这些经验源自于共産党早年的无産阶级历史,尤其显得重要和恰当。因爲资産阶级专政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如何笼络和安抚无産阶级,让阶级矛盾化解在经济社会领域之中,不使其发展成爲激烈的政治斗争,在这方面,一个从无産阶级中蜕变出来的新生资産阶级执政党具有独特的优势。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台湾问题也在发生性质上的变化。在过去,台湾问题是大陆无産阶级政权面对的问题,现在则变成了大陆资産阶级政权面对的问题。激进的无産阶级政权要「解放台湾」,以此显示无産阶级革命的必然性,而保守的资産阶级政权却不会一味追求这种虚妄的目标,它会更多地在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和大国利益博弈的视野下谋划这个问题。我之所以认爲中国大陆短时间内不会拿出解决台湾问题的决心,是因爲它的转型还在进行之中,国内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格局也还在形成之中,新生的资産阶级与国家暴力权力控制者之间并没有完全实现媾和,军队中的鹰派还坚守着过去的成功法则,毕竟这些法则曾使这支军队长时期享有着「战无不胜」的光荣。所以,台湾岛内政治发展的失控在目前这个阶段显得很危险,它的政治家们太短视,看不清大形势。(七)记:依您之见,台湾形势未来发展最好的结果是什麽,最坏的结果是什麽?凡:这是一个不同立场的问题。由于美中之间、大陆和台湾之间、台湾岛内不同派别之间,对于未来形势的期望都是完全对立的,一方的好就是另一方的坏,所以任何一个评判都可能是偏袒的、单方面的。但可以说,至少在现阶段,各方都不希望发生战争,包括整个国际社会也都不希望看到战争,所以,如果将爆发战争作爲最不好的结果,将维持了和平作爲最不坏的结果,恐怕是所有各方都可以接受的「最大公约」期望。目前这个现状,是一个暂时可以维持住和平的现状,所以,暂时避免战争的一个可行途径,就是维持现状。这就是美国政府「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这个原则的含义。其潜台词是:「美国不希望台海战争在它的日程表之前提前爆发」,而不一定是「美国尽力阻止台海战争爆发」。这也是国民党的想法,即现状意味着暂时的和平,与战争相比,是一个不坏的结果。但问题在于,现状本身是脆弱易变的,即使各方政治人物都坚守不改变现状的承诺,现状还是会受到更大因素的影响而改变。其中一个大的因素是美国全球战略的变化,或者说,美国的帝国野心会不会过度膨胀。另外一个是中国大陆的变化,或者说,中国的民族主义会不会大大擡头。这两个因素都与台湾问题有关,但又远远超出了台湾问题的範围。美国的帝国野心如果进一步发展,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会爆发战争,台海战争会成爲这个全球战乱过程的一部分。中国的民族主义也是一个全球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得不到控制,或者被国内某种激进势力所利用,也会在全球範围内造成沖击,而台湾很可能首当其沖。美国的帝国野心和中国的民族主义,无论是谁先刺激了谁,都必定会加剧台海的紧张局势。而如果都有所收敛或大大减弱,台海的和平就有可能长期地维持下去,即使是一种不稳定状态下的维持。简言之,台海的局势归根结底还是由美中博弈这个大格局所决定,最好的结果是美国的帝国野心和中国的民族主义双双得到遏制,这是台海和平可能得到的最好的保障。台湾的两党政治至少应在这一点上达成默契。(八)记:目前看来,您所说的「美国的帝国野心」和「中国的民族主义」似乎都在进一步的发展之中,这是否意味着台湾局势或早或晚会成爲两者沖撞的牺牲品呢?凡: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说明了美国的帝国野心一定会在世界上制造出很大的动乱,这种野心是美国式的激进自由主义、新教原教旨主义和西方罗马帝国传统的混合物,在可预见的未来,仍有很强的生命力。在非西方世界中,存在着一种普遍的误解:以爲美国式的民主自由代表了西方政治文明的主流,与这种主流政治文明相对的是非西方世界中的独裁专制,或是那些不成功的民主。这种误解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们几乎完全忽视了激进主义与保守主义这个更爲根本性的对立。实际上,专制可以是爲了达到某个乌托邦革命目标而实行的激进主义专制,也可以是爲了使激进政治回归传统而实行的保守主义专制;同样,民主可以是建立在某种政治神话之上的激进主义民主,也可以是爲了遏制激进政治而被迫采取政治行动的保守主义民主。从西方传统的保守主义立场来看,美国目前这种受虚妄的信条所主导的激进自由主义是一种真正的危险,它所自称的「新保守主义」并不是真正的保守主义,不过是帝国主义的一个翻版。面对这种危险,坚守传统保守主义立场显得极爲重要,无论是民主的还是专制的。同样,中国的民族主义也有趋向于激进和趋向于保守这两种可能前景。如果是前者,台湾将难免成爲美中沖突的牺牲品;如果是后者,台海地区长期保持和平稳定的可能性会很大。最终,中国大陆和台湾在一种温和的、保守的民族主义共识之下实现某种妥协性政治安排,是这种可能性中最不错的一个结果。但愿两岸的中国人具有实现这个结果的政治智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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