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苏珊·桑塔格的意义

【1月18日讯】雪野里的梅花未开,赵紫阳平静地走了,同样静悄悄的是整个老大陆的传媒,统一的标题,统一的62字,统一的不显着位置……在刻意的遗忘和冷落中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与此相比照,即使是一个异域知识分子苏珊· 桑塔格在2005年前夜随风而去激起的迴响也要大得多,彷彿整个中国都在为这个充满睿智、勇气和传奇性的女性逝去而感到悲伤,连日来我们从大陆许多报纸的文化版面都能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悲伤。大概直到此刻苏珊· 桑塔格才真正引起了汉语思想界、读书界、文学界的关注,在此之前,她的一些作品在我们这里虽然已有了中译本,并得到了一些学者和读者的喜爱,但我们对其人其事其精神世界大体上还是陌生的,对她一生的追求、对她那些风靡一时的文化批评的价值,对她这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个体所具有的意义更是很少留意。

毕竟我们之间在地理上横亘着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洋,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存在着不可迴避的东西方文明差异,儘管苏珊· 桑塔格的生命孕育于中国,上个世纪70年代她曾两度访问中国,她有着几乎与生俱来的中国情结,她真诚地希望「看到中国知识分子对世界的影响力」,她对自己的文字每一次被译成汉语感到高兴,但她对中国社会和文化的那种隔膜与陌生,正如我们面对她所熟悉的西方一样。她的批评无论是对文学、艺术、电影、戏剧、音乐还是政治、社会等等,针对的都是她所栖身的那片大地,早年反对越战也好,晚年反对伊战也好,或者前往萨拉热窝,在「九一一」之后的不同声音,她对美国制度、政策无情的批判背后,我们很难体会到一位早已深深融入美国这个大家庭的犹太裔知识分子对祖国那种难以想像的感情,这种感情不是以无条件的服从、盲目地保持一致、鹦鹉学舌般地唱讚歌表达出来的,而是不断地质疑,是以一双知识分子的眼睛寻找另外的视角,这正是一个强调多元、承认差异的文化背景下,一个真正有独立思想能力的知识分子的选择。她是「左」还是「右」,或者她在「左」、「右」之间来去自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始终坚持她自身的尺度,以她自己的眼光打量这个纷纭多变的复杂世界,审视现实中正在发生的那些苦难与悲剧。正是这样,她的出类拔萃的文化批评才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价值。

我想说苏珊· 桑塔格最大的意义就是她思想的方法,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是她从极为複杂的表面现象中找到事物本来面目的思路,是她有别于其他人的「新感受力」,她能从常人习以为常的一切中作出深刻的文化批判,能穿透往往被某种「阐释」所遮蔽的现实真相。批评的光芒、思想的光芒之所以淹没了她非常看重的小说创作,不是无缘无故的。她以一本批评文集《反对阐释》被学界认同,但她说自己尊重现实及其複杂性,她并不是反对阐释本身,她反对的是唯一的「阐释」,简单化的「阐释」,也就是将世界纳入事先预设的意识系统,貌似严肃实则花俏地玩弄概念、名词的那种「阐释」,其结果只是「影子世界」取代了「真实世界」,无比複杂、多元的世界被「阐释」得那幺可怜、那幺简陋。正是如此,她才要以她的「新感受力」重新阐释世界,将文学艺术现实社会人生的丰富性、複杂性还给这个多元的世界。我特别喜欢她的这一解释,正是这一思想方法赋予了她常人难以企及的认知深度与高度。

这一点与她的哲学背景有着很深的关係,但她不是那种皓首穷经、以密密麻麻的注脚炫耀一时的经院哲学家,她是生活中人,现实中人,她的生命始终与这个广大而複杂的世界呼吸相通。她所以能写出《论摄影》、《疾病的隐喻》这些传世之作,就得益于她的思想方法,她重视「形式」、「身体」、「表面」,她要将「疾病的隐喻」祛除,将疾病从「意义」、「隐喻」的枷锁下解放出来,还原疾病的本来面目。她质疑摄影的真实、可靠性,因为她深知没有人知道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会如何演变,而且有摄影将现实碎片化、将灾难与惨剧美学化的危险。她强调现实世界的複杂、多变及其无限可能性远不是摄影所能把握的,诚然她否定的不是摄影本身。在苏珊· 桑塔格告别这个世界之后,我们还能以她的思想方法打开大千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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