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电玩城棋牌会员注册_【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她们就住在附近,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去对方家逗小孩。这带人群丛生,小小的人挤在小小巷弄里,但两个女孩子比肩而行,迎风散步,她一手提着深色中型水饺包,装有厚厚的文件、手稿;她肩背轻盈帆布袋,几本诗集,一盒菸。

夏夏与崔舜华都写诗,但聚在一块时,她们聊些琐碎的事,你上次煮的那个比例是什幺、哪间医院真的不错,这样子的话题。

所以访谈几度,夏夏停下来简直哭喊着:「太悲伤了,太悲伤了。」再好的朋友,大概都有平时聊天不会谈到的事。比如伤口。不良恋爱手记第一章,打开痛的隐蔽性。成就亲密关係的不单是积极努力,还有更多消极时刻值得注目。我们从成长断片,切取出那些人们极力藏拙的伤口,让疼痛透风,自然生长。

【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用疼痛抵销心里的灾难

夏夏和伤口初次过招在幼年,全家人为了省电睡在同个房间,小孩则睡地板:「等我们睡着以后,我妈会摸黑偷看电视,我就躺在地板上偷看,电视中有个广告,小朋友受伤了,一群怪物拿着叉子武器切开他的手,出现一个洞,那些怪物就跑进他的手里面。」这画面吓到了四五岁的夏夏,她长期是睡觉时把被子盖过头的类型,包紧自己、密不透风。「那时候开始,受伤对我来说就有种禁忌感,从小到大受伤我都自理,因为不知道怎幺去讨论。」每个人都有类似「伤口隐蔽性」的经验,好比跌倒了不能哭,因为不想挨骂,选择遮蔽伤口。于是,夏夏成为了一个善于忍耐的人,好学生好女儿性格也在这里开始。夏夏回答问题都是打字后列印出来的,做功课至深。她一边回答时崔舜华拚命滑着手机找答案:「哈哈,我看完第一页就阖起来了。」

崔舜华自幼叛逆,家教严格,她小时性格怯懦与自卑,说起对身体创伤的认识:「幼稚园的时候,班上有那种比较出风头的女孩子,大概是觉得我好欺负,会拿迴纹针或大头针刺我的手。」(夏夏简直捲起袖子了:「她们住哪里,你带我去。」)

「那个年纪的小男生,因为不谙男女之事,他们会透过桌子下面摸我的腿,一边称讚我的皮肤很好。我从小就觉得有身体是很窘迫的事情,后来一直不喜欢有身体。我也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除非是真的到万不得已,不然我不会去看医生。」过去崔舜华抽烟喝酒、病也不看医生,十几年累积:「以前心志脆弱或情绪不佳时就会竭尽所能去虐待自己,例如说:不吃饭,我身上有很多疤痕⋯⋯等等。那是一种心情上的报复机制或是自我保护机制,与其让别人来伤害我,我先把自己作贱到一个程度,那样的伤害对我来讲就没有价值。」她在亲密关係里的自我报复与苛责来自原生家庭的套路:

「以前我爸爸对我非常严格,这两年才逐渐改脾气。十年间我跟家里的关係非常差,就是不讲话的那种,直到今年才跟我妈妈恢复连络,我爸妈会很习惯用体罚或者言语上的惩罚来规训小孩,我从小个性就很拗,变成那个必须被规训的对象。」体罚是落在身体上的疼,责骂是刻在心灵上的痛:「当我觉得心灵或情绪没办法承受这种疼痛,我就必须用肉体的疼痛去抵销它。」

与家庭的距离不单是叛逆小孩的烦恼。乖宝宝夏夏小时候压抑性格,几次与家庭沟通失败渐而疏远:「我甚至不知道怎幺跟家人开口聊天。因为无法得到我想要的回应,情绪的累积就变成不沟通,后来是逆来顺受,也许我只要顺着大家的意思,就会没事了。」每当情绪无法得到抒发的时候,幼年的夏夏就会把自己塞进橱柜里:「躲进很小的空间,已经闷到满身大汗还不出来,我想,那是有点希望自己消失的感觉。」

饥饿与幸福的伤口

伤口总在我们年轻地还对命运措手不及时大量皮开肉绽,关係里无可厚非有不想面对,无论惯性伤害自我或他人都是有理由的,有人迷恋身体创伤,因为那为渺小自我带来巨大的存在感。长大以后夏夏到台北唸书,体感适应南北气候差异的孤独,她记忆犹深:「刚来台北时,我都不知道怎样让自己不会冷,开始几年非常非常辛苦,那种冬天的寒冷真的冷到灵魂都冻伤了,特别是骑机车时手冻到不能动、整双手都红红的,这佔据我二十几岁的记忆。又为了节省所以没有吃营养,打发自己的身体。一直到很后来有长辈告诉我冬天来前要开始做準备,吃些御寒的食物,每个礼拜我就去吃一次麻油鸡。」因为人的善意,夏夏开始学习照顾自己。

【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夏夏年轻时瘦得离奇,习惯饥饿与忍耐。空肚子的感觉崔舜华也有,离家以后边写论文边打工,住在政大附近的便宜雅房,收入就靠每个月的系上奖助学金与零星採访:「一直感觉到贫穷的压迫,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读萧红的作品,对那种家徒四壁,不知道明日在哪里的无望感,那个感觉深深地植入你的身体里,跟饥饿和寒冷连结在一起。」萧红在与萧军私奔以后写了《商市街》:「那时她刚生产过,抛弃了自己跟前任的婴儿,是一个满身创伤的女人,她写他们的贫穷,一无所有,如何度过一个个饥饿冰冷的夜晚,身体的体感书写非常强烈,里面很直接地透露出人的生存价值是什幺——如果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我们的尊严还在哪里?我们还有能力去写作吗?我们还有能力从事更高级的文化艺术活动吗?没有的,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我们要活下去、餵饱自己。」

其实那时的崔舜华,早就习惯饿肚子。国中时因为身型被排挤过,青春期的孩子结党结社,嘲笑、言语上的欺侮无时无刻存在她国中生涯:「我对肥胖身材一直有很严重的恐惧感,那个年纪的小孩就是野兽嘛,可能经过隔壁班没干什幺也有人骂你。」后来她经常催吐、得了心因性厌食症,也建立起对世界多数人保持敌意的防卫。「我也是最近才开始练习,我的人生不要因为我增加了一公斤减了一公斤,就被綑绑在这幺小的格局里,我才会很努力地去练习不要在意这件事,我都三十几岁了,舒服比较重要。」

削足适履的故事不只崔舜华,多数女孩,都曾把自己塞进一双不适合自己的鞋子里。夏夏谈起她最初认识身体创伤的作品《灰姑娘》:「不管是电影或童话故事里面,姊姊总是被塑造成很丑、个性很差又贪心的形象,所有对女生不好的形容词她都有。假设姊姊真的如大家所说这幺差,即使她这幺丑,她还是想要被爱,想要得到幸福,而且她很努力,努力到要把自己的脚切掉,去穿那一双根本不适合她的高跟鞋。」

夏夏说的那一双高跟鞋也是人们追求的理想自我:「希望自己能干、永远身材很好、娴淑个性好,但这些我都做不到啊!就像姊姊破坏身体,扭曲变形。小时候都以为自己是灰姑娘,没想到所有人都是那个姊姊。」那幺多人爱到面目全非还不肯罢手,可是我们怎幺可能是人人怜爱的灰姑娘呢?

身体创伤与恋爱:想要疗伤别写作,不如去做 SPA

收束两人成长与阅读的创伤历程,疤痕疮痍也辉煌,提示我们对关係的每份选择,标誌着爱不单是春暖花开,明媚善良。夏夏隐约是对疼痛抱有好感的人,她认为痛感来自人与人的实际接触。我们活在网路将人的身体隔绝起来的一代,不需要看到表情、闻到味道、碰到身体,甚至可以谈恋爱:「我就觉得需要身体创伤去打破这个封闭性。创伤是一道路口,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习惯,是一个冲撞破坏,也是改变的契机,恋爱好像还满需要创伤。大家都知道谈恋爱是痛的,没有痛苦好像就感受不到恋爱。」

痛的终极目的不是恋爱,而是自己。「经历创伤的人都会有个共通点,缺乏信任感,除了对恋爱对象的怀疑,可能也会对生命提出很大的质疑跟不信任。就像灰姑娘切割自己的意象,关係破坏所产生的创伤,有时候是被迫或主动脱离别人生命的契机,脱离的动作有机会让自己变得完整。」华人家庭尤其,孩子容易依附他人的爱成长,伤痛可能逃离现有的生命状态:「对我来说是关係的再造。以前我一直把自己放在不舒服的关係位置中,当明白了自己的侷限在哪,就可以让之后投入的关係更健康。」她意识到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去做瑜伽,用身体调节心灵的状态:「上课时我从做不到的动作、身体的疼痛知道自己的能耐,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在乎自己的身体过,身体所承载的紧张也像是心灵长期被忽略的,身体在动,更多心里的活动产生,就能更完整地感受自己。」她自製身体的痛感,反击被耗竭的虚弱。

疼痛不廉价,并不来自成就「完整的爱情」,而是靠近「完整的自己」。幸福与痛相爱相杀,崔舜华以为:「恋爱不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肉搏战吗?」把自己削薄、变形,镕铸成某个形状,让恋爱成为伤害的循环,崔舜华年轻时是这样过来的:「我从小觉得可以用伤害自己去勒索别人,这其实是一种很缺乏爱、很渴望被爱的暴力表现。」她许多诗都以身体感官出发,18 到 28 岁的不安收录在《波丽露》里头:「年轻时没办法很稳定地去处理自己跟世界的关係,自己和自己的关係,里面有很多冲突、焦虑,拉扯之间就会有比较多带有痛感的文字。」

后来的她在现实中如何处理自己?「就是放下它。要很认识自己的愤怒受伤,为什幺难过,了解自己的每个反应和情绪动作,找出原因,试着把自己跟那个东西隔离开来。」结婚这几年,崔舜华确实改变很多:「那让我有很多写作的材料跟情绪,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健康,以及年纪大了些,情绪的驱动没有那幺强了,不会很容易被激起那幺多的耽美,透过暴力跟伤害去驱动写作灵感这件事是很容易耗竭的,我们还是要去寻求健康的方法。」

写作能让关係的伤口癒合吗?她说并不:「很多人会因为这个动机而去写作,如果真的是,那我觉得你不如去做 Spa,比较务实。真的,写作不可能疗伤。你只会更赤裸裸的真实,也许会越来越痛苦。那没办法真正处理或平复什幺。」她写下去的理由仅是如此:「透过一部比一部更好,处理别人的伤口,让读者在获得文学作品时获得某种共鸣抚慰,觉得被陪伴。写作是更锐利的镜头,为了什幺?为了逼近真实。」

【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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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妻手记:不需要爱对方的缺角

善感的苦难与不健康的大半人生来到分水岭,不是撇过头就不痛了,就像藏在衣柜的小女孩不会消失,自己刻在手臂的划痕依然存在。崔舜华给我们分享了一首诗,写下她婚后如何重新看待身体的病痛:

「我是带着一个病体认识我老公的,认识我以后,他就一直督促我要正常的吃饭,我胃不好、牙齿也不好,我后来会主动自己去看病,病妻是我对自己的定位,无论身体或精神上,都有不足与匮乏的地方。」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她是成人以后才明白的。崔舜华忍不住叨念:「我慢慢健康以后就发现,蔡琳森也是很多病啊!」

这首诗写病,写容许:「我们每个人都缺了很多角,没有人可以去填补对方,大家都是去容许那个空洞跟缺点存在。」夏夏问:「所以你的爱是容许对方的残缺?」她回答:「我的爱不是填满或完满。我们连自己的残缺都没办法爱,怎幺去爱别人的残缺?这是很奇怪的事。爱自己的残缺的人通常是自恋到很可怕吧。」亲密关係里的伤口,看见了,知道了,仅此而已。「没有必要爱别人的不好,但你可以去理解他为什幺变成那样,透过理解别人,你也可以看见自己为什幺变成现在这样。」

夏夏点头同意,爱没有互补:「就是只能,一直忍耐吧。」她出其不意地,让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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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海的人:对着空气挥拳

夏夏有冷淡的魅力,这样的人不谙表达,按耐使然。与其单就亲密关係,聊聊夏夏如何以意志战斗命运,我们更能理解她对伤痛的宽容。一路长大她都是家里的乖乖牌,直到几年前,夏夏对自己的人生怀抱前所未有的困惑,当时她做了一部戏叫《煮海的人》,煮海的人来自张生,张生是元杂剧一个癡情儒生,石佛寺前弹琴爱上龙宫公主,为公主生火烧海水,望有日把海水煮乾,能寻得美人归。夏夏煮的海,是一锅命运五味杂陈的汤:「那时候我的状态是,相信自己可以把海水煮乾,但也很困惑挣扎,为什幺海水还没被煮乾?是一种不断用自己的意志和身体去撞击命运,让自己遍体鳞伤。」

「那齣戏在土地公庙前面演,我就要演给神明看,你看我有多疯。在祂面前演这齣戏,我要跟命运对抗,我要跟祂说我可以决定我的人生。」惯性克制的夏夏,有太多处理不了的内伤,她用很长的修复期,甚至不写字,等待自己能再继续往前走。

「有点像是《老人与海》里漫长的时光,想要去征服某件事,但是做不到。」当时对生命的领悟,就像海明威笔下的老人:「小时候不懂他为什幺要在海上这幺久,很乏味啊!殊不知,长大的人生就是这样。老人在海上为了要抓住那条鱼,手被钓绳鱼线割伤,甚至手痛到抽筋,全身伤痕累累,海水还鹹鹹的,成天被曝晒。这对应到我最害怕的身体感受——持续。」持续的疼痛是她与故事的精神连结:「我小时候是一个很会忍耐的人,我有点生气为什幺我小时候这幺会忍耐,所以让自己受了很多伤、留下很多疤,或是让自己在各种人际关係中去忍受不舒服的位置,不舒服的状态。」

直到近年她开始觉醒,抛开别人的期待。「我后来能体会海明威为什幺喜欢受伤,因为人生真的非常空虚空无的,每天都汲汲营营庸庸碌碌,真的不晓得在瞎忙什幺,那种感觉好像对着空气挥拳,你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你也不晓得在打什幺,相比较起来,就觉得我还不如打墙壁有流血,有痛的存在的感觉。」崔舜华同意:「对啊,我觉得存在感是大家都很追求的事。」比崔舜华长三岁的夏夏说:「不过我也没有因此去伤害自己啦,年纪大了,超胆小的,想到受伤接下来还要做很多事,消毒什幺的。」

夏夏有首诗叫〈节目单〉,适合用来说明她看待疼与爱、痛与生命的关係:

「我挑了这首,我觉得我们对爱的渴求有点像身体对饥饿的感受,饥饿不是吃饭吃一次就会饱,吃了,你想再吃,又会饿。不管你这餐吃多少,你总会有再饿的下一餐,这跟爱很像,不会因为我今天被爱,明天就不需要被爱。」人们不会时时感觉痛,但每天都可能冷、热、痒、饿,如何抵抗这种微小的持续性?夏夏说:「后来发现填饱肚子还是会饿,所以最重要的不是找人餵我吃饭,而是我要自己吃饭。」自己吃饭,是精神的也是实际的,夏夏喜欢从行为模式改变内在:「受伤是被动的动作,因为被伤害,所以去疗伤。学习照顾自己,是拿回人生主控权,我们可以从这样的过程提炼出自我的生命价值。」在关係这顿饭中,重要的是配方出自己喜欢的调味料与火候。

吃饱穿暖,能去爱着人,能被爱,彷彿是他们理解了疼痛后与之共处的方式。这天崔舜华带了一袋家裏楼下的馒头给夏夏,白胖胖热腾腾,关係也是欢迎拍打餵食。他们都喜爱下厨,炊食待之,餵饱自己与别人。饥饿会持续的,所以不断地填饱肚子;疼痛会持续的,那就持续去喜欢。

【不良恋爱手记】崔舜华 ╳ 夏夏谈身体创伤:以疼痛抵销心里的

夏夏,崔舜华。

【不良恋爱手记】
不良恋爱手记,一本给性与爱的关係读物。爱与性皆有癖好与形状,有时我们视它为关係中的失败、不能谈论的隐蔽灰暗:出轨约炮、性爱高潮、身体创伤、嫉恨癡愁⋯⋯,从文学对话探索关係的真相,恋爱何来温良恭俭让?首章「身体创伤与恋爱」,那些不容光亮的疼痛应该被透透风,邀请作家对谈辩证,也邀请读者一起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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